近年来，伴随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关注程度不断提升，那些静默矗立于时光深处的中国古建筑不断以新的姿态和形式走进大众视野。它们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越来越多摄影师的镜头。
“匠心营造·经典流传”——首届“中国古建筑”摄影大展前不久在北京中华世纪坛举办。这是中国艺术摄影学会古建筑摄影专业委员会成立后推出的第一个品牌活动，也是对中国古建筑摄影生态的一次系统性展示。展览自5月27日启动征稿，至8月5日截稿，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共收到来自全国31个省区市的14286位摄影人的65232件投稿。其中，年龄最长者89岁，最幼者仅11岁，45岁以下投稿人占总人数的46.2%。通过这一组数据，我们得以窥见当下我国古建筑摄影的蓬勃发展面貌。
然而，与之伴随的也有一些质疑声。比如，古建筑摄影题材是否过于狭窄？作为一个细分门类，它究竟能走多远？作为一名古建筑摄影师，我在多年的寻访与创作中，积累了不少体验与认知。在我看来，古建筑摄影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其表象的“窄”与内涵的“宽”所形成的巨大张力——它看似是一条幽深的小径，走进去，却可以通往一片无垠的天地。
表象之“窄”与对象之“宽”
单从字面理解，“古建筑摄影”似乎将拍摄对象严格限定于“古建筑”本身，题材难免受限。然而，古建筑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复杂系统。它的空间序列，从一进院落至另一进院落，引导着观者的情绪起伏，营造出或庄严、或幽邃、或亲切的氛围。它的色彩，不仅有皇家琉璃瓦的金碧辉煌，也有江南粉墙黛瓦的淡雅清秀，更有西北土堡原色的苍凉雄浑。它的装饰，从屋脊的吻兽到檐下的斗拱，从梁枋的彩画到门窗的棂格，往往都承载着丰富寓意，体现出独特匠心和美学精神。
建筑的造型与质感同样诉说着无尽的故事。那反宇向阳的柔和曲线，那历经风雨侵蚀的木材纹理，那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表面，都是时光亲手雕刻的痕迹。而其中蕴含的节律——柱、梁、枋、檩的重复与变化，结构与结构的穿插与搭接，更体现了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独有的音乐性。
笔者在多年的拍摄实践中对此有着深切的体悟。十余年来，我往返故宫近百次，在四季轮转与晨昏交替中反复观看同一座建筑群，却从未感到厌倦。每一次按下快门，都能发现全新的细节。真正的创作始于一种自觉的“观看”——不仅是看见建筑，更是看见结构、细节、环境与光的关系，最终看见自我与历史的对话。这种观看，正是对古建筑进行“解码”的开始，而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便是“重塑”的完成。古建筑正是这样一个永远读不完的文本，它等待着每一位来访者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
建筑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建筑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另一个无比丰富的叙事维度：庙宇中虔诚的信众，老街旁闲坐的乡邻，孩童在门墩上嬉戏的身影，他们成为建筑审美里的动态形象，生动注解了建筑的生命历程。人的活动，为凝固的建筑注入了流动的生机，也让照片具备了时间的厚度与情感的温度。
因此，镜头前的古建筑是一个集空间、色彩、装饰、造型、质感、节律与人文关系于一体的、等待被解读的综合性文本。所谓题材的“窄”，在此刻已化为表现对象的“宽”。
手法之“窄”与技艺之“宽”
关于古建筑摄影的内涵，清华大学教授、古建筑学泰斗楼庆西先生曾给出一个极为精辟的定义：“调动应用一切摄影的技术手段和艺术手段，去完美地表现建筑文化。”
这一定义，为我们打开了“宽广”的世界。在保证拍摄对象为古建筑的前提下，我们所拥有的“武器库”是整个人类摄影史上积累的一切技术与艺术手段。胶片可以，数码也可以，长曝可以，堆栈也可以。风光的表现手法可以，纪实、观念的表现手法同样可以。单幅可以，组照、专题也可以。古建筑摄影的舞台足以容纳所有摄影师的才华与创意。
摄影家何世尧的名作《巍巍长城》代表着一种经典的、纪念碑式的长城影像传统。中国摄协副主席、河北省摄协主席杨越峦持续多年深耕长城专题，以黑白影像和严谨的田野调查方式，构建了“一个人的长城摄影史”。赵青将镜头对准长城周边的百姓生态，以纪实摄影的眼光完成了一部关于长城的人文叙事。于文江的“漫漶·熄烽”系列作品，在斑驳的墙体间捕捉时间的痕迹，呈现出观念摄影特有的沉静与哲思。李生程扎根陕北，数十年如一日记录陕北长城的苍凉面貌。值得注意的是，专题中还呈现了利用无人机航拍、数字影像接片、超宽画幅等新技术创作的长城影像，为这一古老题材注入了全新的视觉体验。
不同摄影师以不同的视角、手法与理念，共同指向同一主题，呈现出古建筑摄影在表现手段上的宽广可能。这种多元并存的创作生态，不只体现在长城这一个题材上。“匠心营造·经典流传”——首届“中国古建筑”摄影大展也是这一面貌的印证。投稿题材包罗万象——从建筑全貌到细部构件，从遗存本体到周边环境，再到与古建相关的人文生活、保护修缮现场，几乎涵盖了古建筑所能触及的所有方面。在创作手段上，古典湿版工艺、传统胶片、数码摄影、航拍影像各擅胜场；在表达取向上，文献记录式的严谨留存与风光美学的诗意呈现共存，古建静物、人文纪实、新闻报道乃至观念化的艺术表达交相辉映。这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古建筑摄影早已是一个参与者广泛、手法多元、题材丰沛的创作领域。
实体之“窄”与主题之“宽”
楼庆西先生定义的意思，在于点明了古建筑摄影的终极目标是表现“建筑文化”。这便将我们的视野，从建筑的实体，引向了更为浩瀚的文化宇宙。
何为建筑文化？原重庆建筑大学教授张文和曾论述，建筑物是建筑文化的载体，它装载着“人类、社会、自然与建筑之间相互运动的信息”，这些信息的综合，便是建筑文化。
中国古建筑摄影的使命，绝非简单的物态记录，而是要通过镜头去挖掘、梳理并视觉化地表达蕴含其中的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当摄影师的个人修为与感悟融入其中时，古建筑摄影还可以成为表达内心风景的载体。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摄影家林铭述在故宫建成600年之际推出的“金紫银青”系列便是一个生动的注脚。他十余次进入故宫拍摄，将镜头聚焦于金水河的蜿蜒、琉璃瓦的流光、红墙与光影的交织、飞檐在天空中的剪影。那些被抽离了具体语境的光影、线条与色块，共同构成了一种关于故宫的意象化的视觉效果。在这里，故宫不再仅仅是明清两代的皇家宫殿群落，而成为摄影师心中关于时间与美的复杂隐喻。这与笔者十余年来在故宫反复观看、反复拍摄的体验极为相似——当我们超越了对建筑“像什么”的记录，便进入了“意味着什么”的表达。
综上所述，古建筑摄影是一个立体的、多维的、内涵极其丰富的大课题。无论是其拍摄对象本身所包含的巨量信息，还是其所能调动的一切摄影技艺与表现手法，乃至其最终指向的深邃文化主题与个人表达，都决定了它是一个无比“宽泛”的领域。
拍摄古建筑，绝不能仅仅满足于为其留下一张张清晰、美观的“肖像”。更应做的，是透过这些物质的遗存，去拍摄其背后的文化、人生、岁月与传承。古建筑摄影师的责任，是用光与影的魔法，真真切切地呈现中国传统建筑之美，展现中华璀璨文化之多元与包容，为这段古老的文明，留下一些不随光阴流逝而湮灭的记忆。
古建筑摄影这条路，入口看似狭窄，仿佛只是一扇小小的门。但怀着敬畏与热忱推开它，便会发现，门后是星辰大海，是万古江河。在这方寸之间的取景框里，我们得以窥见整个民族的历史悠远、天地宽广。
作者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古建筑摄影专业委员会主任
